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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景源在查阅史料

民国二十七年即1938年的一天傍晚，咸宁赤壁市的一个小山村中，马景源的父亲带着马景源薅了几件新衣服就往后山的树林跑。夜色渐浓，蜷缩在树林中的村民们一动不敢动。

“爹，跑啥？”“日本人来了！”

“他们要干啥？”“反正不好！”

马景源这年4岁。再回到家中时，已是一片狼藉，猪被杀了，粮食撒得到处都是，灶台间还残留着温热。

这一晚已过去70余年，但在马景源脑海中，却永远挥之不去。

资料记载：1938年6月至10月，武汉会战打响，战场遍及安徽、河南、江西、湖北4省广大地区，是抗日战争战略防御阶段规模最大、时间最长、歼敌最多的一次战役。

多年以后，马景源才知道，当时在他家活动的日本人，不久前占领了黄石，并影响了他的一生。

正在上映的电影《敦刻尔克》讲述二战欧洲战场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故事，在抗日战争时期，黄石也上演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生死转移——汉冶萍大撤退。

觊觎铁矿

光绪十五年即1889年，张之洞因督办卢汉铁路（京汉铁路），调任湖广总督。

张之洞督鄂近20年，在湖北兴实业、办教育、练新军、应商战、劝农桑、新城市、大力推行“湖北新政”，使湖北经历了一次近代化的崛起。

1890年，张之洞派德国技师在大冶附近勘察，发现铁矿蕴藏丰富且露出地面，张之洞购机开采，建成大型露天铁矿——大冶铁矿，为汉阳铁厂提供原料。

1896年，盛宣怀接管汉阳铁厂、大冶铁矿后，组建汉阳钢铁总厂。

汉阳钢铁总厂在汉阳铁厂的基础中，着力解决炼钢设备落后，技术存在缺陷的难题。为了加快汉阳铁厂的改造步伐，盛宣怀向日本寻求资金支持。

彼时，日本也在抓紧步伐大兴实业，设立了制铁所，但苦于铁矿资源匮乏。在得知大冶蕴藏丰富的铁矿后，日本觊觎已久，设法从大冶取得铁矿石原料。

这一决策，甚至被日本政府作为国策定了下来。

1898年起，日本侯爵伊藤博文、日本制铁所长官和田多次来华，联系张之洞、盛宣怀。次年4月，双方签订《煤铁互售合同》。

此后，盛宣怀还向日本借款了300万日元资金。因无力偿还，这笔钱在不久之后，改用大冶铁矿的铁矿石抵扣。

类似的借款，在此后还有多次。

1908年，汉阳铁厂完成改造。在盛宣怀的主持下，汉阳铁厂、大冶铁矿、萍乡煤矿实现三厂合一，汉冶萍公司初步形成。

每每提及这段历史，马景源都痛心疾首，“在发展过程中，汉冶萍公司向日商的借款都变成了投资，1911年起汉冶萍公司实际被日商控制。”从大冶铁矿开采出来的铁矿石，开始源源不断地经长江运到日本……

马景源介绍，在汉冶萍公司的历史上，其辉煌聚焦在大冶。张之洞时期，汉阳铁厂曾于1895年举步维艰，但大冶铁矿开采日盛；1924年，汉阳铁厂停产，但同期大冶铁厂挂牌成立，尽管只运营了两年多，但生产生铁25.8万吨。

只是这些生铁，也难逃被日本搜刮的厄运。

大冶沦陷

1937年，全民族抗日战争全面爆发。

1938年，武汉会战打响。同年6月，日军占领合肥、安庆以后，以溯江和沿大别山北麓为主进攻路线，妄图一举占领中原腹地武汉。

期间，日军一路从信阳进攻，一路沿长江两岸进攻。长江武穴田家镇与对岸的富池镇半壁山是长江最后的天险，战斗尤为激烈。对此，侵华日军画报有具体的记载。

日军进入黄石地区后，又分为两条线，一条在长江南岸，沿江而上，即富池－半壁山－石灰窑－黄石港。一条在幕阜山脉，即江西箬溪－富水－三溪－毛铺，最后抵达灵乡、茗山之间的峡谷通道，该通道是通往贺胜桥粤汉铁路的咽喉，中国守军在此死战至最后一刻。

最后时刻，朱炎晖所在的94军185师546旅逆着撤退的人流，朝战场开进，紧急调往三角山、七顶山、雷打山、马鞍山一带，与日军决一死战。

这是武汉沦陷前，战至最后的中国守军。

当时，朱炎晖“抱病甚重”，但仍让士兵用担架抬着自己赶往前线。

战斗打响前，朱炎晖派人将妻儿送回瑞安老家。

长女朱爱月，当时16岁。她回忆：“离别时，父亲默默不发一语，只用满怀深情的目光，良久望着母亲和我们兄妹四人。这一别，竟成永诀。”

10月17日，日军占领石灰窑。19日，黄石港亦陷于日军之手。

大冶地方史志记载，1938年10月23日，朱炎晖阵亡。26日，日军攻占金牛。次日晚，日军第九师团到达贺胜桥，切断粤汉铁路线，至此大冶地区全部失陷。

当时，大冶地区是中国重工业的中心之一。

武汉沦陷前，国民政府经济部与军政部兵工署在武汉联合成立钢铁厂迁建委员会，拆迁汉阳铁厂、大冶铁矿、六河沟铁厂等处的设备，到四川重庆兴建新的钢铁厂，以供战时军工之需，继续支持抗战。

汉冶萍大撤退

1938年起，汉冶萍公司开始大规模搬迁、撤退。

7月14日，钢铁厂迁建委员会奉命停止大冶铁矿一切拆卸工程，尽力抢运。

史料记载，担任运输任务的是“长联处”两艘轮船，一名凤浦轮，一名三兴轮。凤浦轮6月5日抵石灰窑，同月21日装竣离港，计装各种设备器材958吨。三兴轮于7月7日抵石灰窑，同月14日离埠，计装各种设备器材945吨。

在搬迁、撤退的过程中，日军不断逼近石灰窑，黄石港上游江面更是遭到日军空军封锁，空袭不断。

钢铁厂迁建委员会沿途征集民间木船协助抢运。马景源在研究这段历史时有过统计：有51艘木驳前后分17批参加抢运工作，共装载各种设备器材1324.503吨。

但不幸的是，51艘木驳中，有2艘于8月6日在黄石港上游之三峡洗渔洲被日本飞机炸沉，损失设备器材48.1吨。其中有从铁山得道湾发电所拆迁的三台发电机组及其他辅助设备。

亲历者吴继韩回忆：

我们的船负责托运一部分机器到重庆，开始有军舰保护我们，他们有高射炮，敌军不敢低飞，只是在高空用炸弹炸我们。后来，军舰不幸被敌机炸坏了，日军就开始低飞用机枪一次又一次地向船上扫射，我们不能按航道行船，只能东躲西藏……

对于一些尚未抢运完成的设备器材，钢铁厂迁建委员会或将其拆毁、或将其沉入江底……

铁山至石灰窑运矿铁路有33.97公里遭到拆毁，计钢轨7434根、钢枕19764条、鱼尾板12914块……

大冶铁矿有两个当时中国最大的高炉，因处置不及时，被日军控制。但此后不久，一个在日军转移过程中，被中国军队炸毁，一个被日军破坏。

汉冶萍公司员工则全部遣散，部分职员及技术工人随设备迁至四川，继续抗战。

2009年，马景源前往重庆寻访。在重庆钢铁集团，马景源还发现了这些设备的痕迹，一台由英国制造的轧钢机，从汉冶萍公司搬离后，至今仍在参与生产。

为抗战胜利保存实力

武汉会战历时4个半月，以国军主动撤出武汉而结束。

中国政府则在武汉失守后声明：“一时之进退变化，绝不能动摇我国抗战之决心”，“任何城市之得失，绝不能影响于抗战之全局”；表示将“更哀戚、更坚忍、更踏实、更刻苦、更猛勇奋进”，戮力于全面、持久的抗战。

在沦陷区，大批抗日人民武装成长起来，大片的国土又被收复；而在抗日前线，由汉冶萍大撤退而保存的工业力量，也在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。

资料显示：撤退后，钢铁厂迁建委员会在重庆、四川重新选址建厂，并应国民政府兵工署要求，试制、制造过一些半成品武器，如飞机炸弹、迫击炸弹、德式磁质地雷、避弹钢板和卡宾枪用钢料等。

在抗战最为艰苦的1941年，重庆的5个兵工厂共生产出各类炮526门、炮弹609417发、枪支33510支、枪弹106689880颗、手榴弹455530枚、甲雷38200个、曳光弹20120颗。

来源：东楚晚报

（记者 陈子 责任编辑 谢宝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