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五月,蕲春的乡间,风是暖的,带着艾蒿浓烈而清苦的气息。田埂上,河岸边,一丛丛艾草长得正旺,叶片背面泛着银白,像被月光浸过。老乡们挥镰收割,动作麻利,他们要赶在端午之前,将这些“地之阳”收回家中,悬于门楣。这场景,与一千五百多年前南朝宗懔在《荆楚岁时记》里写下的那句“采艾以为人,悬门户上,以禳毒气”,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。时间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盹儿,一些古老的信奉与智慧,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沉淀在泥土里,随着草木一岁一枯荣,流淌至今。
采艾只是序曲。端午的另一个主角——菖蒲,也在这时节从水泽中抽出笔挺的、剑一般的叶片。在古人眼里,艾是旌旗,蒲是利剑,二者并悬,便是抵御邪祟的铜墙铁壁。清代苏州人顾禄在其《清嘉录》中记载:“截蒲为剑,割蓬作鞭,副以桃梗、蒜头,悬于床户,皆以却鬼。”读来有一种戏剧性的威严。我总觉得,这并非单纯的巫术迷信,更像是一种朴素的环境净化仪轨。若说“鬼”是疾病的代称,那这些散发着浓烈挥发性气味的植物,便是先民们能把握的、最直接的“消毒剂”。这与其说是对鬼神的畏惧,不如说是对自然之力的洞察与巧妙借用。
如果说悬艾与挂蒲是家园的静态防御,那么龙舟竞渡,便是五月防疫斗争中最具声势的主动出击。
竞渡,祭屈子,这早已成为民族的文化基因。然而闻一多先生在《端午考》中考证,端午的起源或可追溯至古代吴越民族祭祀图腾“龙”的节日。先民断发纹身以像龙子,竞渡便是模拟龙的形态,以求得庇佑。龙,司水,而水在五月泛滥,带来疫病与灾祸。人们以盛大的仪式娱神、媚神,祈求江河安澜,瘟神远遁。
这种将禳灾寄于竞渡的仪式,在后世愈发繁琐。明人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中描绘“金山竞渡”,其原文是:“金山上,人团簇,隔江望之,蚁附蜂屯,蠢蠢欲动。”那是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——江岸上黑压压的人群,隔着江面望去,如同蚂蚁附着、蜂群聚集,蠢蠢然将要发动。那是一种集体的狂欢,更是一种集体的心理疗愈。当数十支桡桨划破水面,激起的不仅是水花,还有万众一心的呐喊。鼓声震天,仿佛能惊退潜伏在潮湿空气里的病魔;百舸争流,似乎能将一年累积的郁结与不祥,都狠狠地甩在身后。这便是身体力行的“逐疫”,让生命在水与汗的交融中,完成一次酣畅淋漓的吐故纳新。
端午的饮食,自然也离不开这场人与时令的博弈。粽子,无疑是当仁不让的主角。晋人周处在《风土记》里记载:“仲夏端五,烹鹜食角黍。”角黍便是粽子的原型,以菰叶裹黍米,取阴阳包裹之象,是祭祀祖先、调和时令的供品。而真正将粽子与屈原祭江牢牢绑定并流传后世的,是南朝梁代的两部重要著作——吴均的《续齐谐记》与宗懔的《荆楚岁时记》。其中《续齐谐记》讲述了一个充满人情味的故事:长沙人欧回,白日见三闾大夫屈原,言其所祭之物常为水中蛟龙所窃,若“以楝树叶塞其上,以彩丝缠之”,蛟龙便会忌惮退避。于是,粽子从人间的餐桌,延伸到了神话的水底,成为一种跨越生死的信物与守护。
而那份守护,同样包裹在草木之中。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记载:“今俗五月五日,以为节物相馈送。或言为祭屈原,作此投江,以饲蛟龙也。”馈赠的不仅仅是食物,更是包裹在箬叶、芦苇叶里的一份清凉解毒的善意。箬叶清热,糯米补中,一枚小小的粽子,是药食同源最温情的注脚。
与粽子同样重要的,是那一杯雄黄酒。“饮了雄黄酒,百病都远走。”《清嘉录》中便记载了市人以雄黄、芷、术为末,入酒饮用的风俗。大人还会蘸着雄黄酒,在孩子的额头上写一个威风凛凛的“王”字,希冀借百兽之王的气魄,镇住一切不洁之物。这让我想起一个著名的传说。到了明代,冯梦龙在《警世通言·白娘子永镇雷峰塔》中写下了那个令人心碎的故事:千年修行的白娘子,就是在这一杯雄黄酒下现了原形。神话是现实的隐喻,那一杯辛辣的酒,就是一道无形的防线,守护着人脆弱又坚韧的生命边界。
然而,古人对抗瘟疫的智慧,远比一场节日的仪式更为深邃和系统。端午是战鼓,是号角,而日常生活里,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静默坚守。
古人认为,疫病乃“疠气”所致,芳香之气,是天地间的正气,足以驱散、中和秽浊之气。这种观念,可以从《周易·乾卦》“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”的感应哲学中,找到深远的思想土壤。万物各从其类,而香气与正气,自然可以召唤更强大的洁净之力。于是,楚人佩戴兰草,汉人焚烧沉香、降真香,渐渐演变成端午佩戴的香囊。一提到香囊,我便想起《礼记·内则》中“男女未冠笄者……皆佩容臭”的记载,那是以色丝和药末制成的香包,是少年男女随身携带的礼仪,更是抵御周遭环境不洁的屏障。一枚小小的香囊里,朱砂、雄黄、白芷、苍术,那清冽辛香的药味,便是古人随身携带的一片洁净空间。
这种依靠气味疗愈的智慧,在遭遇大疫时,会被推到极致。唐代名医孙思邈在《千金要方》中,载有不少防疫香方,命名为“太乙流金散”“杀鬼烧药”,其名虽带着巫祝的神秘色彩,但方法却是极其科学的——取雄黄、雌黄、矾石等药,置于庭前屋内,烈火焚烧,利用高温让药物的杀菌成分迅速扩散。可以想见,当瘟疫在城中蔓延时,药火的红光映照着人们惊惧而又期盼的脸庞,浓烈的药烟驱逐着腐烂与死亡的臭味。那是一场感官的战争,古人用大自然赋予的气味,为自己筑起最后一道藩篱。
明末大疫,吴又可著成《温疫论》,跳出传统伤寒的框架,天才般地提出:“夫温疫之为病,非风非寒,非暑非湿,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。”他称这种致病源为“戾气”。在没有显微镜的年代,能推断出有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物质,通过口鼻侵犯人体,无疑是划时代的洞见。既然“戾气”从口鼻而入,那最好的防护,自然是对呼吸的净化。
到了清代,这种防护已然体系化。诗人吴存楷在《江乡节物诗》里写过,杭俗“以红花、石菖蒲,插于花瓶,置堂中,云可解疫”。无论是焚烧、佩戴还是悬挂,古人们固执地相信,洁净的气味,是生命最好的盟友。当视线从书斋的典籍移开,重新落在那漫山遍野的艾草上时,我们或许才真正明白了这场草木之战的意义。
从汉宫“百子池边,奏乐以度,以五色彩丝相连”的盛装,到宋人“门悬蒲剑斩千邪”的决绝,再到清人“画额”的温情,我们看到的,是一个民族如何用仪式、用草药、用文字、用神话,年复一年地构筑着一道抵御疾病与恐惧的精神长城。这些习俗,是经验主义的,甚至还带着几分蒙昧的色彩,但在那巫术与医药交织的迷雾之下,隐藏着一套完整的、可持续的生存逻辑:在正确的时间,利用自然的恩赐,用最坚决的姿态,清扫环境,净化身体,安抚心灵。
他们不像我们,手握抗生素和疫苗,但他们拥有一套与天地万物感应的哲学。艾草、菖蒲、雄黄、兰汤……这些既是物质的武器,也是精神的图腾。他们将看不见的病毒、细菌统称为“邪气”“病魔”,然后将它们具象化,再在一场举国参与的仪式中,用龙舟的鼓声去恐吓,用蒲剑的锋锐去斩杀,用艾草的香气去驱逐,用雄黄的烈酒去泼洒。
当我再次回想那片艾草地,心里忽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触。在漫长的古代,一个孩子要越过出痘、惊风等一道道生命关口平安长大,一个成人要安然度过一个个瘟疫横行的春夏,是何等的幸运,又需要何等的智慧。这种智慧,并不全然书于竹帛,它更多地,是随着一缕药草的青烟,一口雄黄的辛辣,一枚粽子的清香,一代代渗透进我们民族的血脉里。
那是不言之教,是日用而不知的恩泽。
如今,端午的许多仪式,已渐渐简化成一种文化的符号,甚至一种节日的点缀。但这不应是缅怀的终点。当我们轻轻折下一枝艾草,嗅到那跨越千年的、依旧辛辣的芬芳时,我们应当记起,这平凡草木背后,曾支撑着一个民族在无数次瘟疫中跋涉过来的,那份对生命的无限珍重与朴素而动人的讲究。
那是一种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生命智慧。它告诉我们,讲究地活着,就是对时间、对自然、对天地赋予的这副躯体,最深沉的敬意。
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春生夏长,每一缕药香烟香,都曾是先人对“好好活着”这件事,最虔诚的答卷。
作者:湖北中医药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冯春
湖北广电大健康发展中心图文编辑:杜若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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