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奥森·威尔斯和他的女儿克丽丝
说得婉转些,奥森·威尔斯(Orson Welles)是个多面人,某种程度上可以说,他的性格几乎是相互矛盾的。因此,存在着多个奥森;一千个遇到他的人,就有一千个不同版本的奥森,而这些人都说自己认识的才是真正的他。在众多可以称为“我眼中的奥森”(My Orson)的书当中,奥森女儿克丽丝执笔的作品《在父亲的庇护下》,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且极有价值的视角,她是奥森在第一段婚姻中生下的女儿。1989年,正值克丽丝·威尔斯·菲德尔的父亲逝世四年,我采访了她,那时她几乎带着歉意告诉我,父女俩聚少离多,他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时间少,分开的时间多。在书中,她很清楚地提到,就在那时她开始意识到,实际上他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。
在克丽丝三岁时,父母就离婚了;此后不久,她的母亲维吉尼亚·尼克尔森(Virginia Nicholson)就再婚了,丈夫是奥森一个很亲密的朋友,那时他也正好婚姻失败,于是小克丽丝就被打发去和奥森的代理父母一起生活,也就是奥森以前的校长斯基珀·希尔(Skipper Hill)和及其妻子霍顿斯(Hortense),就这样过了两年。后来她去了罗马,与刚刚结婚的妈妈团聚。这时,她的生活——虽然不是特别稳定,但也算多姿多彩,各式各样——突然来了个大转弯,变成了一场噩梦。她的继父梅杰·杰克·普林格尔(Major Jack Pringle)既冷漠又严厉,是个独断专行的人,他将调教驯化热情活泼、固执己见的克丽丝视为己任,虽然抚养克丽丝不是他情愿的。离开了罗马之后,他们前往南非生活,那里的种种罪恶和不公让这个喜欢自由的小女孩吃了一惊。后来在适当的时候,她被送去瑞士的女子精修学校学习打字,她也在瑞士结了婚,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继父相信,她不够有趣也不够聪明,上不了大学,也不可能找到什么能自力更生的职业。“你是个普通人,你越早接受这一点,你的处境才会越好,”梅杰这样对她说。
经历了这一切之后,她才可以偶尔见上崇拜已久的父亲。一开始,她母亲鼓励她将奥森视为生活中的一部分。奥森带走了她,度过了美妙得难以置信的假期,住的是五星级的酒店,湖边的美景尽收眼底,但是那时他不得不离开她去办事,她多半被托付给了秘书照顾。她时不时可以去到电影拍摄现场。在《上海小姐》(The Lady from Shanghai)这部影片中,父亲为她加了一个场景,不过这个场景不会出现在影片中。但是在另一部影片《麦克白》(Macbeth )中,她扮演了被麦克德夫夫人杀害的几名小孩之一。奥森将这个场景反复拍了很多遍,却没有留意到她身上的瘀伤。不过,在极大程度上,她崇拜仰慕他。她是父亲的宠儿,聪慧又有趣。“那时我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女孩儿,”她在给祖母的信中写道,“我见过父亲的美好的一面。”但是就和他生活的其他方面一样,他养育儿女的方式有点唐璜式:他的激动征服了她,赢得了她的爱,之后他却消失了。
和母亲继父一起时,她过着地狱般的生活;而她在瑞士精修学校弗洛里森特(Florissant)的生活也极为枯燥乏味。她想见到父亲的渴望成了一种痴迷。有一次她去见父亲,奥森向她保证,和他一起待在巴黎的时候,她可以离开弗洛里森特,改为去索邦大学(Sorbonne)。克丽丝写道,她听到这句话时,她母亲就变成了巫婆似的,要女儿在她和奥森之间选一个。“我可以……不顾你对我们的不忠,把它当做是可怜的小女生对奥森产生爱慕之情而造成的结果,”她在信中写道,“但是我不能容忍我的女儿是个蠢货。”母亲对她说,奥森会保证给你太阳和月亮,之后就把你丢在一边不管。克丽丝因母亲这样的说法吃了一惊,接着友善的女校长也给了她暗示,让她知道自己对父亲的感觉“并不自然而且是不可取的”,这使她更加震惊。最终,克丽丝打了一通电话给奥森,告诉他他们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。
过了几年,这对父女才重聚了。父亲的逝世让克丽丝大为震惊,不过她发现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。她渐渐开始参加纪念奥森·威尔斯的活动,努力追回自己的遗产;她和威尔斯的情妇欧雅·科达尔(Oja Kodar)见了面并达成了协议。想不再觉得自己受那种不自然、不可取的感觉的折磨很难:“欧雅的手握着我的手的时候,我突然想到,世界上没有谁比我们两个更加慷慨地爱他,更加深刻地理解他。我俩没有任何恶意、任何嫉妒,明白他是何等伟大的人物……我们都追随着他的身影,看他飞向天边。”
接下来的故事离奇又有点令人不安,同时常常让人感动。之所以写这本书,一部分是为了宣告她追求个人生存的努力取得了成功,还有就是为了向世人描述她眼中的父亲。在书中,她真实地刻画了奥森的形象:她首次描写了他在家庭生活中的情况,丝毫没有他一个人时的那种复杂。他感情生活的动态变化就和他其他的一切那样独特。在他为了领回自己女儿做了最大努力时,来自家庭的阻力很大,身边所有人都在责备他,这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了。这个几乎一生都在红毯上的高大男子也有非常奇怪的地方。克丽丝努力想要维护他,但却收效甚微。“无论在我母亲或其他人看来,他在奢侈豪华的酒店里过着多么逍遥快活的日子,实际上他没有多少现金可以花在他自己或我身上,”她在书中写道,就像描述他在圣摩里兹(St Moritz)的临湖套房和他把银塔美食餐厅(Tour d'Argent,译者按:银塔餐厅成立于1582年,让人有巴黎皇室的用餐体验,亨利四世曾一度造访。)当成餐厅一样。在她看来,“他的字典里没有‘吝啬’两个字”,接着她还描述了他随性的残忍和无耻操纵的行为。
在回忆她的历程时,她选择采用对话的形式,她也承认“虽然我可能无法一字不漏地记起当时说的话,但是这里我所写出来的对话是真实发生在生活里的……”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些激动的对话表达得平淡乏味,需要提供很多背景信息才能更好理解。克丽丝引用当年到了会收发邮件年龄时的信件内容,从威尔斯写的信和当时的日记中节选出引人入胜的段落,这时这本书就变得非常扣人心弦。她本身的写作也非常出色。书的序言中,生动地描写了在洛杉矶举行的威尔斯葬礼,非常寒碜简陋,混论无序。第一章的第一句话就写得非常精彩:“我第一次见到丽塔·海沃思(Rita Hayworth)时,我的父亲正让她伤心”,这本书里有很多具有启发性的细节描写。
但是在书的结尾,却有很多夸张的内容。2005年,威尔斯·菲德尔站在洛迦诺国际电影节(Locarno festival)的舞台上告诉观众那些威尔斯曾对她说的话,而他的话成为了真正的现实:“他们现在可能正背离我,但是你等着瞧,乖女儿。到我去世的时候,他们会爱上我!”这段话引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,在掌声退去之后,她又补充说道,这场电影节的主席曾将威尔斯描述为“20世纪最伟大的创新人才之一。我很同意这个说法!”观众们一边鼓掌一边尖叫。威尔斯本人非常清楚自己的重要性,他会因此感到尴尬的。但是威尔斯后人们坚持捧高他的身份来吹嘘自己的重要性。在书中最后的分析中,克丽丝·威尔斯·菲德尔也是如此:“我能够感觉到爱意朝我涌来,那感觉就像我的一生就是一段艰难的历程,为的就是享受这一刻——而现在我就在这里。我到达这里了。当然我也知道这些热烈的喝彩是给我的父亲的,但是一部分也是给我的。”这段自作多情的唯我论揭露了这本书目的的不确定性,但是它仍然是不可缺少的档案资料。
关于作者:西蒙·卡洛(Simon Callow)创作的两辑奥森·威尔斯传记由Vintage出版社出版。
原文选自:卫报
译者:苏玉和
(责任编辑 李小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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